对镜哭泣 (第1/1页)

    自从抑郁以来，流泪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尽管她以前是个要强的女生，不愿意被视为软弱，难过了也强忍着不哭。悲观和绝望很轻易地压垮了她，原则、底线、习惯都要为它让道，被重塑或改写。情绪崩溃也很正常，但她希望一天最好不要超过一次。长时间的抑郁对她来说如同沉溺在深海中，只有学会和它共处，才有偶尔喘息的机会。

    房间还是那个房间，可能因为只有她一个人，莫名显得冷清。她走到沙发旁，坐下。这是房间的中央，视线所及之处，没有任何活物。她靠着抱枕，漫无目的地思考了一会儿，各种想法飞来飞去，她旁观片刻，觉得无聊，又站了起来。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后，她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
    那人有着长长的头发，憔悴的面孔，和红红的眼睛。她看着那人的眼睛。有什么从泪腺流出来，和眼眶里含着的泪水汇聚到一起，满满地充盈了半只眼睛。她看着那人一动不动地任由它流淌出来，滑过脸颊，然后“啪”地滴落下去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样的景象，恍惚间感知到了那样的沉重和炽热。她多么痛苦啊，就这样静止地等待泪水落下，看那麻木的表情，看那无神的眼睛，看那凌乱的头发——她简直是完美的受害者，无辜，痛苦而又绝望。

    镜中的人微微勾起嘴角，透出一种病态的满足。

    可是，还不够，还不够，还不够！

    她应该是遍体鳞伤的，这样才能教人看上一眼就知道她受了伤；她应该是无力支撑的，这样才会有人将她抱起；她应该像林黛玉一样，恨不能走几步、喘口气，动一动、汗淋淋的，好叫人无微不至地关怀她，宠爱她。

    你怎么不是那个样子？她挑剔地打量着镜子中的人。成年人的肢体并不舒展，但也远远称不上娇小；灰扑扑的嘴唇像腐烂的葡萄，还覆着一层干皮，不红嫩也不晶亮；黄种人的肤色更是和白皙沾不上边。即使哭泣也是无用的，因为没有人会心疼这样的你。梨花带雨略显牵强，痛哭流涕勉强合适。

    很痛苦，对吧？

    哭吧！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为了显得娇弱——切记不要张开嘴唇，面孔会变得扭曲；不要眨眼，小滴的眼泪只能顺着脸滑落，没有惊心动魄的美感；不要发出声音，会让人嫌弃扫兴。就是这样，一动不动地，像泥塑娃娃一样，张着眼睛，抿着嘴唇，安静地滴落眼泪。这样才美，才柔弱可欺，惹人怜爱——

    “哈哈。”她忍不住笑了，“我都在想些什么啊，真是。”

    赶紧洗洗吧，弄得黏糊糊的，鼻子都不通气了。哭过以后，好像心里的难过流出去了一点，心情没有那么麻木沉重了。这带来的稍稍轻松能持续多久呢？

    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微微笑了一下，又忍不住想哭。这痛苦总会有尽头……但愿它来得早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