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弄（下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自上古一战后，人间经过一番血洗，中原易主，时代更替。也是在这特殊的时刻，昆仑山间亡魂飘荡，亡灵久不归地府。

    判官李宴特受命前去昆仑一探。

    山间云雾缥缈，古木丛生。行至一人间幻境，他的身旁突然飞过一只红蝶，他伸出手指，那蝴蝶顿时在他指间环绕。蝶只停在掌心中时，李宴试着将五指攥拢，但很快，红蝶如同幻影般消散而去。

    再低头，脚边是一株小桃树，还不过他的小腿高。

    正当春分时节，小桃树新抽嫩叶，长得挺直漂亮，惹人怜爱，想来也有不少路人为它浇水施肥过。

    李宴垂眸瞧它，此时那蝶又翩然飞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它在李宴面前玩闹似的绕了一阵，又即将飞走。李宴歪了歪头，突然脚下一崴，一靴子踩折了那桃树苗。

    天上的神仙怪罪下来，便是要将他贬为凡人，让他到人间去经历一番劫难，尝尽世间苦楚，尽到入世之责。

    陆判问他为何要踩折那桃苗。

    是啊，为什么呢？

    那颗小桃树已经很久没来找过自己了，他在地府把千年百年当成一日在过，还以为在下一个不经意的瞬间，那只红蝶便会飞回到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直到他踏足昆仑时才知道，这只蝶再也不会来了。

    窥见人间绚烂的他，又怎会再回阴冷幽暗的地府？

    所以他要去踩上一脚，让这棵小小的桃树夭折在自己手中，让他们彼此的命运就此纠缠在一起，最好是万世不休。

    再世为人。

    隆冬病重那年，他在睡梦中看见了一切，那是他与胡桃的前世今生。

    他也想过，自己究竟该不该留住胡桃。

    可还没等胡桃离开丰县参加乡试，他便早已经将局做好。在胡桃大限将至的前一天，他又杀死了青桃。他让本该在十六岁那年早夭的胡桃活了下去，他改了胡桃的命，让他的阿桃替了青桃。

    陆判告诉他：簒命之后，如果不按青桃的生命轨迹来，胡桃则随时可能被天道抹杀。

    陆判劝自己放手。自己又何尝不知人这一生命途多舛。

    就像那手里握着的细若无物的风筝丝线，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，一切都会步入正途。风筝会自由，自己也会恢复判官身份，可是他却不想，他只想将风筝拉回到自己手中，然后揉碎在怀里。

    让自己和他一起在这世间消毁。

    就哪里都不要去，和他一并湮灭吧。

    痛苦又怎样？

    胡桃已经爱上他了不是吗？

    他尽到了自己的入世之责，官至宰辅，助赵王篡位，又加速天下大乱。

    李宴的人生不曾出错，在这世间，亦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。

    赵王周煜篡位后不久，边疆防守薄弱，外邦趁此机会进攻，一时间战事连连。

    不过十年，周朝覆灭，天下四分五裂。

    周灭亡后，李宴带着胡桃去到安定一些的南方避难。

    马车行驶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，车轮碾过之处尘土飞扬。胡桃掀起布幔望向窗外，他突然想到，大人物翻手云覆手雨，溅起的一粒尘埃砸在百姓身上，却如同一座大山。

    他放下窗布，回头看向身旁的李宴道：“我们走了，丰县的大家又该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李宴同样看向他，“天下大势所趋，合久必分，阿桃不必为此伤心，百年后，人们又会在此安居乐业。”

    “那如今的这份苦难呢？这又不是庶人的错！为什么最后受苦的却是百姓？”

    “我的好阿桃，这世间从不讲什么对错，也从来就没有什么善恶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李宴，眼中不知何时已经溢满泪水：“你对我也是这样吗？”

    李宴轻柔地将他搂进怀中，“好阿桃，你何必跟我追究这些？人活一世，只要过得快活不就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是李宴，我过得不快活，李宴，我的心好痛，我好痛，我早就不是我了……”

    李宴的脸上挂着胡桃看不懂的悲悯。他轻拍着怀中人的肩：“睡一觉吧阿桃，等一觉醒来，我们就都醒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到那时你会走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会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不要醒，我宁愿继续痛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，那你乖乖陪着我，让这个梦长一点好不好？我的阿桃，我的好宝贝。”

    胡桃埋首在他颈间，炙热的泪灼红他的眼，打湿了李宴的衣襟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新住所位于一座山清水秀的小镇。

    这厢春花烂漫。某日胡桃从睡梦中醒来，看着窗外碧蓝的天，幽静的山野，他突然又想起自己年少时。

    他在爹爹身旁习字，窗外大哥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练武，而二哥胡庄则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。

    那时风清云展，初阳明媚，是他还未曾嫁入李府的十五岁。

    只是那样好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。

    眨眨眼，曾经消失在眼前，他从彼世中醒来。

    回到现实里，他依旧矛盾而痛苦地活着。

    乱世里，他整日吃斋念佛，强压欲念，像是在为谁赎罪。

    今天也是礼佛的日子。

    在榻上休整片刻后，胡桃穿上长袍，往佛堂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在去的途中，他碰到了三歧，她恭敬地在自己面前行礼，又道：“夫人，老爷在前厅等着同您一起用膳呢。”

    胡桃点了点头，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膳厅里，李宴坐在主位，手中正把玩着墨玉扳指。胡桃进门前看着他愣了愣，那扳指不该正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吗？李宴何时将它拿走了？

    李宴看着姗姗来迟的胡桃，嘴上笑道：“阿桃怎么又糊涂了？连饭都能忘了吃。”说完，他又将那扳指戴回到手上。

    胡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上的扳指，李宴随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，“阿桃这么喜欢我的扳指？”

    胡桃摇了摇头，他正准备坐到李宴身旁，却被李宴揽住腰身，坐到李宴的怀中去。

    “菜都凉了，你让我等了这么久，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？”

    胡桃低下头去与他十指相扣，又回过头来朝他笑道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要吃桃子。”

    满面春色的胡桃被李宴抱在怀里，他抓着李宴的手，咬着男人拇指上的扳指，吸着鼻子求李宴再慢些。

    李宴咬了一口他蝴蝶骨上的痣，“你呀你，真是娇气。”

    最后饭没吃上，胡桃先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
    李宴将人抱到贵妃榻上，他盯着胡桃沉静的睡颜，心中平静祥和。他坐在胡桃的身旁，用手指悄然勾绕着那人的发尾，又用那发梢轻轻扫了扫胡桃的鼻尖。胡桃在睡梦中嘟囔着，李宴却是笑着亲了亲他的嘴。

    这样的岁月，他真是心醉极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只不过能有良宵几许，他也就满足了，日后就算是天罚来了，他也甘愿承受。

    只是他的小胡桃啊，但愿他不要太早就忘记自己，忘记曾经有那么一个人，爱他至死不渝；忘记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，与他一起躲藏在世间，与彼此共度着偷来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