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中对白 (第1/1页)

    桑榆醒过来时，听见韩戎讲话的声音，他似乎刻意压低了声线，声音较往常更为低沉。

    一瞬间桑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，手指忍不住揪紧了床单。

    她转过脸，望见窗边韩戎清俊的侧脸。

    桑榆原本揪紧床单的手指又松了开。

    月光如同水银泻地，韩戎站在薄薄的月光里，轻声讲电话，像是桑榆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那种意大利的雕塑，侧脸如同山水一般g净利落。

    病房里太静了，静得桑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就算韩戎喜欢谢戈羽，而她不过是个伪劣的仿冒品，她的心还是因为见到他不可抑制地悸动。

    桑榆T1aN了T1aNg涩的唇瓣。

    她想同韩戎讲讲话，她已经一个多礼拜没听见这个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也许她可以试着假装不知道谢戈羽这个人，同往常那样，半真半假向他诉一诉肚子里的苦水，像所有被包养的金丝雀那样。

    等韩戎挂掉电话，桑榆想，等他挂电话。

    只要韩戎不开口，她便能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韩戎接到谢戈羽的电话时，讲实话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那会儿他跟在几个小护士后头，手忙脚乱听她们指挥，在病房里将桑榆安顿好，听见背后的小护士嘲笑他四T不勤。

    韩戎把皱巴巴的大衣扔在椅子上，心平气和地跟着笑，边拧g了浸过冷水的毛巾，替桑榆擦脸。

    待到小护士们离了去，韩戎坐在床沿，先是细细打量起她的脸，复又看见桑榆冻得青白的两只手贴在被面上。

    他俯下身，握住她冰凉的手指，捂热了，才放进被窝，掖好被角。

    方才抱起她的时候，韩戎才意识到，不过两个礼拜没见面，桑榆竟然瘦得可怜，好像一阵轻飘飘的烟，风一吹，就会散了去。

    她一个孤孤零零的nV孩子，同他家里那些堂妹表妹一样大的年纪，在偌大的京城里讨生活。

    不是不可怜的。

    她还脸皮薄，总不好意思向人讨要东西，生怕亏欠对方什么还不起的人情。

    可惜这个世上越往上爬，就越是些拜高踩低的玩意儿。他从小到大，见惯了锦上添花，人走茶凉。这里是强盗跟骗子的乐园，善良、自尊会被当成傻子一样欺负。

    然而桑榆年纪太小了，一路跌跌撞撞，也没人教她，抑或她心里还存着些雪白的梦，以至于至今还未能够适应这些生存规则。

    韩戎瞧着桑榆昏暗的一张脸，心里忽而跟着发皱发酸。

    谢戈羽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进来的。

    韩戎本想去医院走廊接电话，但病床上的那一个人令他有些不放心。

    韩戎起身走到窗边，接了电话。

    那头谢戈羽先是同他寒暄了几句，跟着问道：“阿戎，你认得AlexLiang吗？”

    韩戎同谢戈羽认识太久，她一开口，他心里便隐隐猜到她的意图。

    果然，谢戈羽下一句便道：“Andrea想认识一些内地的PE跟VC，不知道你能不能够帮忙牵线搭桥。”

    Andrea是谢戈羽的未婚夫，她在美国念书时的校友，在香港长大。上次吃饭，谢戈羽给韩戎看过这位未婚夫的相片，黑西装，牙齿整齐，头发用定型喷雾抓到最合适的弧度，脸上露出来他们这行的招牌微笑。

    典型中产JiNg英家庭的孩子。

    韩戎有些失望，这位Andrea同他在这行遇见的别人没什么不一样，像是一条流水工厂里出来的产品。

    但韩戎仍是礼貌地祝愿谢戈羽新婚愉快。

    他是发自内心地祝福。尽管这个Andrea看着很平庸，暴露谢戈羽挑男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，但韩戎仍衷心祝福她能够快乐，不管和谁在一起。

    电话里谢戈羽的声音很轻松——也许是她装得很轻松。

    韩戎想了想，道：“这周末Alex在北京，我来做东，Andrea如果有空，可以过来一起吃个饭。”

    谢戈羽显然很开心，说要请客感谢韩戎牵线。

    韩戎听见背后有动静，桑榆像是翻了个身。他对谢戈羽道：“不用这样，戈羽，这些是我愿意帮你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便跟谢戈羽道了别，挂掉电话。

    韩戎收起电话，回过身，看见桑榆已经起身靠在床头，抱着医院浅蓝sE的被子，一言不发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淡h的小灯，她的脸掩藏在Y影里。

    韩戎走过去，朝她笑道：“醒了？饿不饿，想吃什么？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，有几家店还没打烊。”

    桑榆没讲话。

    韩戎以为她太累了，便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，自己先试了水温，再递过去，边自顾自道：“你吃些清淡的，改明儿再带你吃好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顺势朝桑榆的额头探过去：“我瞧瞧退烧没。”

    桑榆忽然侧过脸，躲开他的手。

    韩戎的手顿在半空里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对我这样好。”桑榆低头道。

    h黯黯的灯下，韩戎看见她头顶的发旋，和一截雪白的脖颈，像是工笔画里苍凉凄迷的烟云雾雨。

    韩戎笑了起来：“那你想我怎么对你呢，桑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