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返穷途 (第2/3页)

你，你都和上次不太一样，为什么呢？想不明白……你的眼睛，鼻子，嘴巴，你说话的声音，口头禅，你的动作，选择的话题，怎么都时时令我陌生了。

    你给我看了一张相片，是和一群朋友坐在篝火前。你在最右边的位置，喝啤酒，姿态很松弛。你的叙述因激动而充斥语气助词。你看上去高兴坏啦，把那张相片贴在玻璃上，好让我更清晰地看见。你的手指演奏乐器似的划过那些遥远的颜色，介绍名字，关系和他们最鲜明的特点。小丹，你高兴，我也会好高兴…

    但我不免得想起那会儿，我们俩也曾这样，肩并肩坐在热乎乎的篝火前。你才九岁，费恩却说你像十四岁。大家围坐一起，卡西迪弹吉他唱自己编的歌，音色像夏风一般美。便士高举生啤，手舞足蹈，汉娜的聊天风格总一针见血，那对体验生活的夫妻相依相偎，还有那只长得很凶，摸起来却很软的大狗……他们全都好酷好酷。

    啊，现在写到这儿，突然记不起你朋友们的名字了。爱丽…还是艾薇娅？抱歉，小丹，我肯定是不小心走神了……哗啦。你将照片收起来了，关切地问我好不好。我每次都答：好，好得不能再好。像例行公事一样冰冷，无意义，因为我们都深谙这是谎言。

    我手举电话，隔厚玻璃看你。你脸部的线条并不清晰，像盗摄的图像，剧集，在眼前成为一场无从抓握的大雾。我明明今天见到你了，却还是好想你，你说奇怪不奇怪？

    你讲，你昨晚梦见我了……一连串停顿的墨点我问梦见什么。你答，梦见小时候我俩吵架，我仗着力气大就欺负你，用你的手扇你巴掌。我忍俊不禁。你撅起嘴，好像真的在生气，没几秒也笑了。

    然后你的声音轻轻的，说：好想回到小时候啊。

    那会儿，心下顿时涌起一股无力又无力的冲动……想打碎玻璃，想和动漫角色借时光穿梭机，想抱你，哄你，和你道歉，承诺这种事下次再也不会发生了，和小时候一样。小时候真好啊，什么都没发生，我们都还是不经事的孩子。如果真实现了，我得比第一次当哥哥更爱你，更更更……

    大片被涂掉的文字

    ……小丹，你还只有一点大的时候，老问我，为什么mama不见了，为什么mama不陪你只陪我，一问问个不停，麻雀似的叽叽喳喳，而我总没好气地回避这个话题。后来，那些破事发生了，我想……我想至少让你的生命里有我，像我的生命里曾有过凯伦和老爸一样。不想让你去寄养家庭，不想你没有哥，不想你没有家。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

    小丹，我是个自私鬼。没有你，我也无家可归了。

    会不会…会不会从来是我更需要你

    一笔一划描黑的字体对不起啊，小丹，让你受那么多苦，走那么远的路。是哥不好。

    可做了那么多，到底是为什笔迹突兀地断在了这儿，墨水糊成一片

    如今，漫漫十五年后的月光下，肖恩的脸颊迟疑地，轻贴向丹尼尔的胸膛，听心跳，咚咚咚，咚咚咚，恍惚异常：可我为什么还是没能看你长大。

    世上的道理是倾斜的天秤，答案早早死在十五年前的美墨边境。肖恩坐在驾驶座，侧眼对丹尼尔说：我很抱歉……狼兄弟的故事该在这儿结束了。

    他们流泪，拥抱彼此。下车，面对步步紧逼的警察，跪趴在地，而后，两块长一块儿的血rou被硬生撕——扯分离。

    那夜之后，年过三十的肖恩·迪亚兹第二次上路了。这条公路沾了过往烟尘的味道，闻起来像青春，像热烈的生命力，却也沾了倦怠的生灰。

    旅程中，他走得极慢，极细致，跟考古学家挖掘时光的残骸似的，又像在珍惜每一个回首的机会，不忍落步向前。

    记忆中那家熊主题的加油站还伫立原处，花里胡哨的万圣节装饰被撤下，一旁小餐桌添置了彩虹色的遮阳伞。

    店主不再是那个种族歧视的南方佬，而扭蛋机里也不再是那只抓了三次才到手的威力熊了。当下热门的动漫角色住在五颜六色的壳里。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
    ——我们能把那只小狗带走吗，拜托拜托？

    棕色斑点的小狗窝在柜台旁的荧黄色小篮里，她的床单是蓝绿色的，正摇着尾巴吐舌微笑。丹尼尔的手揉在她脑袋上。他们后来给她取名为香菇。可爱的名字，名如其“人”。

    ——真的吗？你给我买了巧克力棒！

    塑料方桌上摆放他们在便利店购置的食物和饮料，还有一张大大的地图。丹尼尔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兴冲冲撕开包装袋，三两下解决了那根甜腻可口的巧克力棒。那是他应得的。老天，他看上去像十年没吃过拿东西了似的，巧克力杀手丹尼尔！

    他回头，去到下一站。

    曾经住过的三海豹汽车旅馆，阳台面海的十号房。明显新装修过的环境，电视机不再是小小一个，而换成了液晶屏幕。热水依旧很给力。

    他用网页联系了布劳迪，意外得到了回复。那个有趣而热心的旅者如今在环游欧洲，撰写当地的趣闻轶事。他们祝愿彼此一切都好。

    ——酷，香肠人动画片开播了！

    他们在深林跋涉数日，浑身脏得像两个野孩。刚举办一场床位争夺赛，他连胜三局石头剪刀布，丹尼尔的神情从噘嘴变成装可怜的狗狗眼。好啊，给你了，我真不太在乎这个。他听见自己笑着说。然后他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。他们肩并肩，身体放松坐一起，像在家，像每个西雅图的电视时光。

    ——哇，那么多泡泡！

    世纪好哥哥把干净的浴巾挂到浴室，将浴缸加满热水，倒入旅店提供的泡泡剂。小而简陋的浴室摇身变成香喷喷的儿童乐园。丹尼尔大声保证自己不会和香菇一起洗澡，而后笑嘻嘻地把小狗抱进浴室，砰地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他回头，去到下一站。

    去到威拉米特国家森林的时候，已不再是严冬。雪化了，老木屋也倒塌了。废墟里，有一股腐烂食物与自然的气味。但香菇的墓碑还在。

    他找了好半天，只找到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，弯腰献在那儿微微隆起的土坡上。

    ——如果我赢了，我就要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