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本朝开国以来发生过许多件怪事，但哪怕是皇帝，也万万想不到自己死之后，兴许会变成这其中的谈资之一。

    我就是这个倒霉皇帝，楚朝的第四位君主。

    说来也怪，父皇临去之前把我叫到了龙榻前，语重心长地告诉我那些所谓的“天命所归”都是屁话，只是为了糊弄黔首罢了，但我死之后，竟然变成了他口中最荒诞不过的鬼魂。

    起义军攻破京城的时候我已经快死了，躺在那张送走了三位皇帝的龙床上奄奄一息——它已经送走了三个人，很快也会送走我。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，抖得和筛子似的：“皇、皇上，起义军已打到京城了！”

    我静静地看着他，勉力一笑：“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怔怔地抬起头来，那张小脸上沾满了泪花：“皇上？”

    我吩咐他：“不仅是你，那些妃子，宫女太监，还有其他人，有一个算一个，能走的都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，但仍坚持道：“奴才不走，奴才的这条命是您给的，至死都不敢忘！”

    我累极了，又见他那张脸清丽秀气，心想好吧，死到临头也算有美人真心相伴，便不与他争辩，又问：“皇后呢？”

    小太监的小脸煞白煞白的，我内心中陡然浮现出一个不详的预感，喘了几口气方才追问道：“朕问你，皇后呢？”

    他从兜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宣纸，又低声道：“娘娘她......已经去了。”

    我抖开那卷宣纸，只见上面写了一大通皇上你我是结发夫妻，若是日后重振江山，一定不要忘了糟糠妻，让我给她一个好听的谥号云云，又说有可能的话未央宫能不能先空置几年，她念旧又有洁癖，希望我不要那么快就又封继后。

    最后一段话的墨痕渗了出来，可见她下笔时思绪极为不宁，我屏着呼吸往下看去，只见上面写道：“君当作磐石，妾当作蒲苇。蒲苇韧如丝，磐石无转移。

    “这样的话，当年在王府时，皇上也曾说过，不知陛下还记得吗？

    “妾矢志不忘。”

    我内心极为复杂，嘴唇蠕动了几瞬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。

    那小太监怯怯道：“双荷姑姑说，娘娘饮的是千机散，并不痛的，去之前也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我只觉得悲哀。

    国母尚且如此，何况其他宫嫔？不知我死后，那些所谓“前朝皇帝的女人”会不会被掳去享乐，倒真不如死来的痛快。

    我将皇后的遗书放置枕边，疲惫至极地闭上了眼，恍惚间也听到一声惊呼，随即便觉得身子一轻，眼前那奢华又充满了暮气的装潢转瞬变成了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：街道上到处是残臂断足，有母亲捂着幼儿的嘴朝佩着长刀的军士哀哀摇头，却仍被无情的分离开，那人手起刀落，霎时间便又收获了两条人命。

    但饶是这样，我还是在那群乱臣贼子中寻到了一抹极清隽的背影。那人携了一把坠了流苏的剑，面对这幅惨绝人寰的景象，面色却极为沉静。不知为何，我听不见旁人的声音，却将他的话尽收耳底。他身旁的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说了什么，他只冷冷道：“若有国丧，天下皆知。”

    下一秒，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，可我只心中大恸，登时便失去了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