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雨夜惊魂 (第1/1页)

    第十章雨夜惊魂

    1999年11月，京都的秋雨来得又急又密，像有人在天上倾倒整桶的冷水。

    林昱辰从画室出来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雨水砸在伞面上，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他把速写本紧紧护在胸前，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古宅方向走。心里却一直想着下午浩一先生在电话里那句低低的“今天有点累，早点回来”。

    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，可那句话像一根细线，轻轻牵着他的脚步。转学手续已经办完，他现在几乎每天都往古宅跑。浩一先生从未说过“欢迎你来”，却总在茶室留一盏灯，在桌上放一碟点心，在枕边塞一块暖手的小热水袋。这些无声的举动，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昱辰安心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。昱辰的裤脚已经湿透，他索性加快脚步，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在画室画的那幅速写——浩一先生坐在藤椅上，侧脸被窗外松影遮住一半，眼角的细纹像被时光轻轻刻下的痕迹。他画的时候，心里一直在想：先生听我讲废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总有光，哪怕我说的只是“今天颜料又用完了”这样无聊的话。

    古宅的木门在雨幕中隐约可见。昱辰快步跑过去，正要推门，忽然听见庭院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心头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“先生？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声更急。

    昱辰把伞一扔，冲进庭院。回廊的灯还亮着，却在风雨中摇摇晃晃。他踩着积水跑过去，在回廊尽头，看见了让他几乎停止呼吸的一幕。

    泽村浩一倒在湿冷的木板上，身体蜷缩着，一只手还无力地抓着栏杆。灰色的和服被雨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白发散乱地贴在额头，脸色苍白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先生！！”

    昱辰扑过去，跪在浩一身边，双手颤抖着抱住他的肩膀。雨水混着泪水一起砸下来，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：“先生，您在吗？您睁开眼看看我……浩一先生！”

    浩一的眼皮微微动了动，喉咙里发出极微弱的喘息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昱辰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，心脏病——他猛然想起上个月浩一先生在医院复查时，医生那句“最近要注意，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和淋雨”。

    “我好怕……”昱辰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努力让自己镇定，“先生，您别吓我……以后没人听我讲废话了怎么办？我今天还想告诉您，我把庭院那棵松树画下来了……您说叶子画得像不像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尽全力把浩一抱起来。七十岁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，昱辰却像疯了一样，踉踉跄跄地往屋里冲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，混着泪，完全看不清路。

    推开茶室的门，昱辰把浩一小心放在榻榻米上，赶紧去拿毛巾和被子。他跪坐在浩一身边，用干毛巾擦他脸上的雨水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毛巾。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您醒醒……我给您擦擦，别着凉……”

    浩一的嘴唇动了动，终于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：“昱辰……伞……”

    昱辰愣了一下，眼泪瞬间决堤。他把脸埋进浩一湿冷的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：“我不要伞……我只要您醒着……先生，您要是走了，谁还认真听我说今天吃了什么、画得怎么样、想家却不敢打电话……我真的好怕……”

    雨声敲打着屋檐，像无数细小的鼓点，敲在昱辰心上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，浩一先生递给他的那把伞。那时候他只说了句中文“谢谢先生”，浩一却认真地站在雨里，听他抱怨飞机餐难吃。

    而现在，他最怕的，就是再也没有人这样认真地接住他的废话。

    昱辰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他找出浩一的药盒，按照医生之前教的方法，先给浩一含了一片速效救心丸，然后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做完这些，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，却顾不上换，只是紧紧握着浩一冰凉的手。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您听得到吗？我今天在画室画了您……我把您画得特别温柔……眼睛里还有光……您醒来一定要看……”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雨声渐渐小了一些，却仍未停歇。昱辰就这样跪坐在榻榻米上，一刻也不敢松手。他开始不停地说废话，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恐惧都通过这些话倾倒出来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您知道吗？我昨天梦见自己回中国了，可是梦里没有您，我就一直哭……醒来发现枕头都湿了……我没敢告诉您，怕您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今天颜料又用完了，群青色那种……我本来想自己去买，可是想到您上次半夜帮我买颜料，我就忍不住想笑……先生，您那时候说‘赶紧画，别感动’，其实我感动得要死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我转学手续已经完全办好了，以后我每天都可以回来……您别赶我走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浩一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，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一条缝。昏暗的灯光下，他的眼神虽然虚弱，却第一时间找到了昱辰的脸。

    “昱辰……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昱辰猛地凑过去，额头几乎贴到浩一的额头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浩一的脸颊上：“先生！您醒了……您吓死我了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以后再也没人听我讲废话了……”

    浩一艰难地抬起手，颤抖着擦了擦昱辰脸上的泪水。那动作轻得像羽毛，却让昱辰的心瞬间被填满。

    “傻孩子……”浩一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却带着一贯的温柔，“我……还在……听着呢……”

    昱辰再也忍不住，哭出声来。他把脸埋进浩一的胸口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：“先生……您别再淋雨了……我真的好怕……怕您突然就不在了……怕再也没有人认真问我‘今天想说什么废话’……”

    浩一的手轻轻落在昱辰的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着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。他的声音虽然虚弱，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昱辰耳中：

    “不会的……我……还想听你说……飞机餐难吃……颜料用完了……想家却不敢打电话……这些废话……我都想听……”

    雨声渐渐远去，屋内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。昱辰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他握紧浩一的手，声音带着鼻音，却异常坚定：

    “先生，以后我给您断后……您先走，我断后……但您现在不许走……您得留下来，听我讲一辈子的废话……”

    浩一看着他，眼角忽然湿润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尽全力回握了昱辰的手。那一握，虽然微弱，却重得像承诺。

    那一夜，京都的秋雨下了一整晚。

    而古宅的茶室里，灯光一直亮着。

    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少年，守着一个七十岁的日本老人，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废话，抵抗着风雨，也抵抗着时光最无情的暗流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：

    原来“有人听你说话”，真的可以让人安心到哭出来。

    而他最怕失去的，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，

    只是那个能在雨夜里，依然认真接住他每一句废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