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、华丽世纪末 (第2/2页)

来深圳后，我跟叶舟也见过几次面，都是她主动约我。我们一起喝咖啡，看电影，去茶餐厅吃饭，宛如好友。她话很密，源源不断，我却没觉得吵。我喜欢静静地听她讲，讲一个不一样的世界。大学，实验，机械研究，论文跟报告。她总使我想起裴沛，他们那么相似，都是如此意气风发。我对叶舟的戒备与陌生也就在这些相处中消融。我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爱她，就像爱一个更加正直更加清白的宁宁。

    叶舟告诉我酒楼的具体地址就挂断了电话，我攥着一把碧绿的茼蒿站在厨房里，窗外烟花四开，砰砰作响。世界斑斓地闪烁，夜晚被衬托得美丽热闹。我扔下所有准备就绪的东西，换上大衣背起包出门赴约。

    打车经过青年广场，华美大厦的电子屏幕上开始倒计时。还有三个钟头，农历一九九九年就将彻底结束。我突然想到做头发时随手翻到的《南方晚报》，头版上的新年祝词有这样一段：“当20世纪的太阳收起它最后一束光线，降临的不是黑夜，而是我们的未来。还记得惠特曼的这句诗吗：‘不论你望得多远，仍然有无限的空间在外边；无论你能数多久，仍然能有无限的时间数不清。’”

    手机震动，我以为是叶舟催促我，点开却看到白兰的短信。她依然亲昵地叫我小百合，也依然像去年一样祝福我：赚钱发财，成功手术。

    我笑起来，眼前湿成一片。我跟白兰说，钱攒得差不多了，年后就去医院做全面检查，安排手术日期。白兰又发来一条彩信，是她跟宝新的合照。他们互相拥抱，没有缠绵的意味，没有悱恻的暧昧，仅仅是两具身体的贴靠。柔软，温暖，想象对方是冬天的皮毛。我第一次知道，原来两个人有这样特殊的感情，或许不能称之为爱，是婚姻。

    车子在江粤海鲜酒楼门口停下，我看到叶舟朝我招手。她穿着一身黑色呢大衣，头发松松挽在脑后，露出洁白的脸。

    等走近了，我才看清她的憔悴。眼下一圈青，微笑时显得更疲惫。我问她是不是累了，怎么像要瞌睡。叶舟点头，抱怨说自己最近赶报告写论文，实在忙得很。

    服务员领我们上楼，一扇仿古多棱门，包厢之间用牡丹屏风跟花架隔开。

    我坐下时正对隔壁房间，透过红色牡丹跟碧绿的萝叶看到一个背影。皮夹克，肩膀宽阔且平整，头发很短。那男人在点菜，声音压得低，我听不大清，却觉得熟悉。

    叶舟顺着我的目光瞥去，问道：“你认识？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我回过神。

    “那吃饭吧。”叶舟给我倒茶，夹菜。巧合的是，这些菜都合我口味。

    叶舟似乎不饿，只是跟我说话，问我舞厅的工作，夸我裙子漂亮，又跟我讨论新上映的香港电影。

    叶舟邀我周末去影像厅看《红番区》，我说年初二舞厅就要开门营业，恐怕没时间。

    “那我去看你演出。”叶舟兴致勃勃。

    我并不回应，只盯着面前碧泠泠的上海青看。叶舟给我盛出一碗热汤羹凉在手边，她说：“其实我去过大金煌。”

    我抬头，惊讶地看她：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
    “跳舞的地方。”叶舟微笑起来，补充道，“人人都快乐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在她面前，我总是模糊自己的性别，对自己的工作性质也讳莫如深。叶舟始终以为是我女人，也只知道我在舞厅工作，而她理解的演出仅仅是跳舞，不过形式跟内容相对烂俗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穿那些裙子很好看。”叶舟夸我，眼神发亮，“两支金色的羽毛发卡别在头上，简直像电影明星！”

    我犹豫，迟疑，抖出一截破碎的声音：“你，你不觉得我，我变态？”

    叶舟眉角一抬，反问我：“变态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真正的女人，可我化妆，穿裙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有什么。”叶舟竟不意外，仿佛早就熟悉我，“你就像女孩一样漂亮动人。”

    我激动起来，热泪盈眶，脸颊烫红，话语如珠迸出，“你看到了，我，我涂眼影，抹口红。我喜欢我的长头发，喜欢我的胸部。”

    她握住我的手，我感受到她的温暖。

    “我多变态，每晚都会暗自抚摸。它们高高耸起，鸽子一样扑出来，抖动时像波浪，永远流不尽，我也握不住。可我爱这种不确定，就好像我的性别也可以流动。一秒钟，或者两秒钟之后，我就从男人变成了女人，这是我小时候常常做的梦。”

    叶舟看着我，不发一言。我知道我很失态，但已经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刚十一岁，爸妈就带我去医院。医生说我不正常，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精神病。我不仅厌恶自己，还迷恋女人的身体。我喜欢亲吻mama的rufang，躺在她柔软的小腹上。有一次被我爸发现，他暴跳如雷，差点杀了我。我当时不明白，以为自己是有什么俄狄浦斯情结，后来我碰到很多的女孩，才知道我是爱慕女性的身体。我变态地窥探那些可爱的阴部，我幻想成为窃贼，偷盗某个女孩的皮囊，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——”

    突然传来的砰声打断了我的话，是碗摔碎在地。

    我不禁转头，模糊地看见隔壁包间的男人。他举止奇怪，在夜晚戴上墨镜，仿佛需要遮掩什么。站起来大步离开，又在走廊拐角停留。我看向他，目光却被层叠的植叶挡住。男人走路极快，我反应过来冲到楼梯口时，他已经不见了。

    一颗心剧烈地跳动，血液轰轰涌流。叶舟追出来，问我：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我转头怔怔地看她，眼泪倏然流落：“我，我好像看到我哥了。”

    外面烟花飞散，夜空被照得灿烂明亮，恍若白昼，世界即将步入新纪元。我在心里默默祝福：哥，新年快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