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量如刀 (第1/1页)

    凌晨一点十七分，城市的灯还亮着，网路却更亮。

    陆行舟坐在租屋处的书桌前，萤幕泛着冷白的光，照得他脸sE更淡。窗外偶尔传来高架桥上车辆的轰鸣，像远处的雷，持续而麻木。

    桌上只有三样东西：一杯冷掉的黑咖啡、一台旧笔电、一张被他写满字的便条纸。

    便条纸上，最醒目的四个字是——「不要出名」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，像是盯着一条自己早已走过、却仍会失足的窄桥。然後他把便条纸翻过去，露出背面另一行字：

    「但也不能装瞎。」

    陆行舟叹了口气，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，打开了终端机。画面上跳出一行提示符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，安静地等他拔出。

    他今天不该动手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不该。

    他白天在公司里做的是「资安顾问」那种T面的工作，开会、写报告、做简报，说些大家Ai听的话：风险、合规、治理、零信任。那是白天的他。夜里的他则像换了一个人，少话，冷静，做事像在走钢索——不炫技、不留名、不求赞。

    江湖上有一句话，传得很久：

    「真正的高手，不在排行榜。」

    陆行舟就是那种人。

    他有个匿名帐号，混在各种技术社群里，像一粒灰，风一吹就不见。可今晚那粒灰被风卷起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份流出的资料，放在某个不起眼的云端角落。连结藏在一串看似无害的贴文下，只有懂的人才看得出那是「暗号」。他点开以後，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後打了一掌——不是痛，是冷。

    名单。

    数万笔个资，带着身分证字号、地址、通讯录、购物纪录，甚至还有医疗与贷款资料。旁边标注着简单粗暴的分类：

    「可骗」「可贷」「可b」「可用」。

    陆行舟把滑鼠停在那四个字上，指尖微微发麻。

    他不是第一次看见黑市。他知道世上有些人把别人的人生当作商品，拆开来卖。但他很少见到这麽完整、这麽乾净、这麽像「官方资料库」的东西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，资料最後一栏，写着来源代号：TL。

    他一开始以为是某家银行，某个电商。可再往下翻，他看见了几个熟悉到刺眼的栏位：内容偏好、停留秒数、互动权重、情绪指标、推荐标签——那不是银行，也不是电商。

    那是平台。

    那是天流。

    天流，这个国家里最大的内容平台之一。每个人都在上面看影片、看新闻、看短文、看直播。人们以为自己在选内容，却不知内容也在选人。天流的推荐像一GU看不见的内力，推着你往某个方向走，久了你会以为那方向就是你自己。

    陆行舟在天流待过。

    他清楚天流的内部规矩：对外永远说「保护用户yingsi」，对内永远说「数据是资产」。他也知道，资产要被谁拿走，从来不是工程师决定的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「TL」，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若这是真的，那不是犯罪。那是门派失了心法。

    他关掉资料，往後靠在椅背上，抬手r0u了r0u眉心。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，像某种细微的喘息。

    照道理，他应该把这件事交给公司流程——通报、封存、协调、法务、新闻稿。可是他太清楚那一套会怎麽走：三天内「已掌握状况」，七天後「暂无证据显示」，一个月後「感谢各界关心」。他甚至能想像出客服模板的语气。

    那样会有什麽改变？

    什麽都不会改。

    陆行舟看着萤幕上的终端机，像看着一把刀。刀可以救人，也可以害人；更可怕的是，刀一旦亮出来，就会有人开始找刀的主人。

    他伸手，把便条纸翻回正面，那四个字又露出来：不要出名。

    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角，像在刮一段自己不愿碰的命。

    然後他打开一个新的视窗，敲下几个指令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「入侵」天流。那太愚蠢，也太浪漫。他做的只是——验证。

    他把那份外流资料里的几个栏位，与天流公开介面的行为模式对照；又找了几个被害者自述的案例，交叉b对他们帐号的推荐变化；他甚至用一个乾净的新帐号做诱饵，让它在短时间内对特定类型内容表达极端的偏好，看看系统如何「喂养」它。

    两小时後，他得到一个结论。

    那不是单纯的个资外流。那是一整套**「可C作的人」模型**。

    有人在把人分类，把人推向特定内容，再把推向的结果拿去卖。

    若把武侠世界搬到这里，那就像某个门派偷偷改了内功心法——练的人越练越走火入魔，可还以为自己功力大进。

    陆行舟把证据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，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迹。档案命名也很普通：xt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份档案，手停在滑鼠上很久。

    发出去，就不是他的事了吗？

    不。发出去，他就成了江湖上的人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一个更老的说法——他曾在某个匿名论坛里看见，有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写：

    「现代武林的第一禁忌：别跟平台作对。」

    因为平台不是一个人，不是一把刀，不是一个堂口。平台像海，像云，像天气。你可以骂它，但你很难打败它。你更难证明它有意为恶——它只会说：那是演算法的选择。

    演算法永远不承认自己有心。

    可陆行舟知道，演算法背後是人。人背後是利益。利益背後是权力。权力背後是——恐惧被夺走的地盘。

    他把档案加密，拆分，分散到几个不同的地方。然後他打开一个社群平台，用匿名帐号写了一段贴文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短，像留下刀痕，不像写文章。

    「某大型平台疑似形成可C作个T模型，外流资料含情绪指标、推荐权重、行为偏好等。

    非单纯个资外泄，疑涉导向式推送与产业链贩售。

    内附验证方法与交叉b对。

    若你觉得这不可能，你已经输了。」

    他按下送出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他的心反而很平静。像是早已知道结果，也早已接受代价。很多年以前，他学剑时师父说过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剑一出鞘，就要问自己愿不愿意收。」

    陆行舟看着贴文发布成功的提示，忽然觉得这句话原来不是说剑。

    是说每一次「选择站出来」。

    他关掉萤幕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城市的灰尘与远处宵夜摊的油烟味。楼下有两个年轻人边走边笑，手机萤幕亮着，像提着一盏盏小灯笼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等明天早上醒来，世界未必会变好。

    但至少，有人会开始问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。

    他回到桌前，重新翻出那张便条纸。

    他本想把它撕掉，最後却只是拿起笔，在「不要出名」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

    「更不要被流量选中。」

    他写完，忽然觉得可笑。

    因为他已经被选中了。

    凌晨三点整，手机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条陌生讯息跳出来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你出手了。江湖也就看见你了。」

    陆行舟盯着那句话，手指停在萤幕上，没有回覆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仍黑着，然而他知道——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而刀，也快来了。